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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第3部分

容貌,也沒有豐厚的妝奩。她身上唯一能讓他人相中的,就只有那已經蜚
聲整個揚州城的理家能力。在她看來,再嫁人也不過是換一戶人家做一個不拿工錢的管家而已。而如果將下半生再耗在侍候另一個象她的公公
那樣只知索取不知感激,甚至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給她的人身上,她寧愿留在錢家繼續受婆婆的欺負。可是……她想起前幾天遇險的經歷。上
一次是她好運逃開了,下一次呢?
  春喜看了一眼柳婆婆,也嘆了一口氣道:“姑娘的心事我們怎么會不明白?只是,姑娘的主意不現實。姑娘且想想,這個店鋪哪里是那么
好維持的?且不說沒有本錢,只憑著一個婦道人家開店,就要受盡街頭地痞的欺負。姑娘背后又沒有象白寡婦那樣的娘家人撐腰,只怕沒多久
就會變成街頭的餓殍。”
  可兒低頭暗嘆。其實,實際如她也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故而她才會認真考慮早晨太太對她所說的“那件事”。
  春喜長嘆一聲,又道:“這世道就是這樣,男人家再壞他也是當家的。女人家再好也只能依附于男人。女人想要在這世上獨自謀生是不現
實的,看看我媽就曉得了。我媽雖然能干,只因是個寡婦人家,就常常受一些宵小的欺負,直到我媽再嫁才好些。我這后爹雖然又喝又賭的,
卻可以保證不讓我媽受人欺負。姑娘想要獨自生活,這路必是走不通的。想要離開錢家,也只有嫁人這一途。只是,那個國公爺卻不是可以考
慮的人選。既然這一次老爺松了一次口,那必有第二次的。或許以后老爺也會同意其他人家的求婚……”的
  “或是同意借我本錢,讓我獨立門戶。”可兒諷刺地打斷她。“我倒是想著,那國公爺本是軍人出身,且他既如此大張旗鼓地宣揚要找一
個會理家的寡婦,那必是一個沒什么花花腸子的直爽人。與其留在錢家等那看不清的未來,倒不如索性闖一闖,嫁給這樣一個莽漢也未必是不
好的事。”
  “莽漢是最不講道理的,你不怕惹惱了他,他會對你動粗?”
  可兒微微一笑,“憑我這么多年的管家經驗,會擺不平一個頭腦簡單的人?”
  正說著,只聽廊下有人聲傳來。春喜出去一看,是廚房里的人拿著今日的菜單來回話。
  隨著一陣家事忙碌下來,“那件事”很快便被擱置在了一邊。
  
  過了中午,侍候完老爺太太以及小叔子小姑子們的午飯,可兒看著仆人清掃完畢,打聽得老爺太太都去午睡了,便遣走仆人們,讓他們也
得空休息一下。自己則在偏廳的長榻上歪著閉目養神。
  直到這時,她才又有機會再次思索“那件事”。
  不知道對方什么時候會來,她想。作為管家娘子,她早就已經習慣了應對突發事件,此事對她并沒有形成多大的困擾。只是……那心底隱
隱的忐忑就象她的舊疾一樣,一直在胃部抽搐著。
  “姑娘在嗎?”廊下,突然有一個聲音問道。
  春喜從瞌睡中驚醒,站起身迎出去,卻見是吉祥客棧的黃掌柜。
  這黃掌柜在吉祥客棧還是藍家的產業時,就已經是客棧的掌柜了。自可兒進了錢家之后,他便一直象可兒已經沒有了的娘家人一樣,在遠
處默默地守護著她。
  可兒忙起身迎了上去。
  “黃世伯。”她叫道。她猜,很可能是消息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黃掌柜年紀已近六旬,半禿的腦門襯著他滿額的皺紋更顯得蒼老。
  “姑娘,”黃掌柜轉頭打量了一下周圍,見沒有人在近前,便湊近可兒低聲道,“聽說老爺已經同意讓國公府的人來相看姑娘,可有此事
?”
  春喜正奉上茶,聽聞立刻接上話應道:“就是叻。只是到現在還沒有見著。”
  黃掌柜看著可兒,問道:“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可兒和春喜都沉默了。此時,柳婆婆也從里間走出來,靜靜地立在門邊。
  可兒嘆了一口氣:“目前還沒有。”
  多年的管家經驗給了她一條教訓,對于還不甚了解的情況,過早的作出計劃不僅于事無補,甚至還會因思慮太多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此
時,還不如以靜制動,臨場看情況再作決定的好些。
  “姑娘可千萬別答應!”黃掌柜低聲道,“此刻那個國公爺就在我們客棧里呢。我見了一面,竟象是一個鐵面判官一樣的人,沒有一絲的
溫和氣。姑娘花兒一樣的人,到得他的手中,天曉得要受什么樣的罪呢。千萬別答應!”黃掌柜又轉頭看了看門外,擔心地問道:“老爺呢?

  “在午睡。”春喜答道。
  “那我得趕快走。不然,被老爺看到又有話說了。”黃掌柜邊說著邊拱拱手,走了出去。春喜也跟在他的身后,將他送出去。
  可兒站在門廊下,看著明媚的春光下那開得晃眼的迎春花默默地思索著。
  柳婆婆走下臺階,一只手碰了碰可兒的衣袖。
  可兒轉過頭來,立刻明白柳婆婆已經知道她打算怎么做,并且表示了自己的支持。她沖柳婆婆微微一笑,柳婆婆點點頭,轉身走回內廳。
  此時,春喜走回來。
  可兒對春喜道:“春喜,你看著些個家,我去去就來。”
  “姑娘要去哪里?”
  “巷頭上。”可兒指了指吉祥客棧所在的方位。
  春喜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便橫身攔住可兒的去路。
  “姑娘使不得。要說話,等人來了家里,自然可以說得的。此刻姑娘去了客棧見他們,人家會說閑話的。”
  可兒笑道:“我又沒說要跟他們講話,我只是想先看看再說。你還記得那個死在客棧里的老相士嗎?他總說相由心生,看一個人的相貌大
概就能知道他的好壞。我自信跟他學得還算是好,怎么著也能從那個人的面相上看出他性格的五六分來。”
  她低頭沉思著,喃喃又道:“就算不能,至少也可以給自己一個提示,總比什么也不知道,只靠猜測來得強些。”
  春喜見她說得有理,便應道:“即這么著,我跟姑娘一起去。路上遇到人也好說些。”
  “不用,有柳婆婆跟著呢。你只看著老爺太太醒了,就說我去店里拿他前兒個要的帳本了。”
  此時,柳婆婆已經拿了斗蓬出來。她將一件藏青色的斗蓬披在可兒身上,自己則裹在深灰色的斗蓬里回望了春喜一眼。
  春喜無奈地撅起嘴,默默地退后一步。
  可兒理了理腦后綁得緊緊的發髻,又扯扯斗蓬下那件半舊的淡青色短襖,扶著柳婆婆向大門走去。
第四章 初次見面
  東門外大街·吉祥客棧
  
  “我們不是應該去錢家嗎,坐在這里干什么?”
  凌雄健的副將“老鬼”姚志承扯了扯他那只鑄著一只老鷹的銅制單眼罩,假裝沒有注意到客棧里的雜役們投來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你只管坐著就是,將軍自有將軍的分寸。”與老鬼一樣,小林也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奚落對方的機會。
  瞥了一眼又要斗起嘴來的兩人,凌雄健沉聲道:“時候還早。”
  那兩個人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的心情不太好,便都安靜下來,默默地接過膽戰心驚的小伙計送上的新茶,轉身聽著座上那一男一女兩個說
書先生念著他們聽不懂的地方戲文。
  多年的軍旅生涯使得凌雄健養成了隨時注意周圍動靜的習慣。自他跨進客棧的那一刻起,他便注意到他們一行所引起的震動——雖然他并
沒有帶著衛隊出行,但是,老鬼那已經成了他的“商標”的銅眼罩早就泄漏了他們的身份。
  他冷眼看著那個掌柜吩咐手下人小心侍候著,自己卻匆匆溜出客棧。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那個掌柜十有八九是去通知他的東家了。相信
不用多久,那位錢老爺就會掛著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看膩了的討好笑容出現在他的面前。
  說實話,在挑來選去近十天卻仍然無果之后,凌雄健已經十分的不耐煩了。這件事情似乎并沒有他當初所設想的那么簡單,媒婆們介紹來
的寡婦當中他竟然沒有一個看中的。
  雖然他曾經對眾人以及自己說過,只要是一個會管家的人就行。可是,只要一想到將要與另一個陌生人分享他的生活空間,凌雄健的心頭
就會升起一種莫名的窒息感,以及微微的恐懼感。而每當他把那個人的臉想象成是他正在相看的寡婦時,那種感覺就更甚。
  想到自幼便與外婆和表姐妹們相處不好的經歷,以及這些年來他與女人們之間的是是非非,凌雄健自嘲地想,也許他終生都找不到一個能
與之自在相處的女性。
  老鬼淺嘗了一口茶,不由皺起眉。他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又看了看凌雄健。
  “將軍,我們能不能換一些酒?這茶可以淡出鳥來了。”
  凌雄健也在瞪著眼前那看上去還算精致的茶盞。自從傷愈,太醫解了他的禁酒令后,他便再也不愿意喝茶。
  他點了點頭。
  老鬼大喜,立刻喝道:“伙計,上酒。”
  隨著他的一聲大喝,只聽“咣當”一聲,全場立刻陷入一片寂靜。整個吉祥客棧里只有那只被小伙計嚇得失手掉落在地的銅壺蓋發出“嘀
溜溜”的滾動聲。
  老鬼顯然也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住了。他茫然地眨著眼,看著四周。只見四周的人都象看怪物一樣的在看著他。
  還是帳房先生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推小伙計的肩,應道:“來了。”整個大堂里的人這才又活動了起來。
  “媽的,搞什么鬼嘛!”
  老鬼自覺丟臉,便低聲嘀咕道。
  小林竊笑不已。
  “你以為這是在大漠里,隨便你鬼吼鬼叫的?”
  “咱在京都的酒廝里也不象這里這樣安靜。將軍,您說,是不是他們怕了咱們,才這么安靜的?”老鬼轉向凌雄健。
  凌雄健轉動眼珠打量四周,那些原本好奇地集中在他身上的視線立刻畏懼地彈開了。
  對于他來說,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這些人當中,有些是畏懼于他的權勢;有些人,則單單是畏懼他那張比常人輪廓更深一些的面孔

  “可能。”
  他表示同意。
  
  酒過二巡時,掌柜的果真回來了。
  令凌雄健意外的是,他的身后并沒有跟著他所猜測的那個人。
  他敢斷定,如果這個掌柜的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樣去通知他的東家,那個東家是絕對不會不來“覲見”他的。那么,如果這位掌柜沒有去找
他的東家,他又是去了哪里呢?凌雄健不禁有些好奇。
  忽然,客棧里的人又都奇怪地靜默了下來,紛紛轉頭看向門口。凌雄健也不由順著眾人的目光轉過頭去。
  只見客棧的大門處,春日午后那令人目炫的陽光下,一位身材纖瘦的青衣女子正站在那兒向門里張望著。明媚的陽光映襯在她的身后,將
她的五官全都虛化為一團藏在迷霧下的陰影,只留下那單薄的青色剪影映襯得門外的光線更加明亮。
  那掌柜的也察覺到客人們的異樣,便轉過頭去。很明顯,他所看到的讓他大吃一驚,忙快步向那個女子走過去。
  在凌雄健的耳邊立刻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他那過人的耳力讓他捕捉到幾個關鍵的字眼:“錢家的寡婦”、“藍大奶奶”。
  藍可兒沒有料到自己的出現竟然會引起客棧里客人們從來沒有過的關注,不由地愣了一下。
  她一邊眨著眼,讓眼睛適應室內的幽暗,一邊將解下的斗篷掛在手臂上,尋找著堅持先她一步進入客棧的柳婆婆——她正靜靜地坐在離柜
臺不遠處的一張桌子后面。
  黃掌柜急急地向她走來,低聲抱怨道:“姑娘怎么來了?現在不是你來的時候,還是快些走吧。”
  可兒安慰地笑道:“不礙事的。我只是來拿帳本。昨兒個老爺就叫送家去,結果到現在也沒有拿到。所以我就跑一趟了。”說著,她拿眼
掃了一下大堂。
  雖然已過了午飯用餐的高峰,因為此時正是每日的說書時間,店堂里的客人并不見少。此刻,大堂里已經坐了大半的客人。這大半的客人
正因她的突然出現,而將注意力全都轉移到她的身上。
  座中不論男女,全都望著她在悄悄地議論著。整個店堂里就象一個躁動的蠶房,一片竊竊私語聲。
  不用柳婆婆以眼神暗示,可兒也已察覺到她的目標坐在哪里。眾人的目光正在她和大堂東側一張桌子邊的高大背影之間掃來掃去——唯一
的區別是,他們毫無顧忌地打量著可兒,卻只敢偷偷地窺視著那個背影,而且從來不敢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在大堂的東側,靠近說書人的位置上一共坐著三位客人。他們個個體形高大,一看便知是北方人。
  這些年來,隨著城市的發展,可兒早已經習慣了見到這些體型與南方男子有著明顯區別的北方男子。只是,這三個人的身材似乎又比普通
的北方男人更顯得高大一些——可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中間的那位身材特別高大,才給了她這樣的錯覺——她想,他的身高與那些在西門外大
街上開設商鋪的胡人有得一比。
  在滿店的客人當中,這一桌客人就象是小雞群中的三只大野鵝一樣惹人注目。
  “姑娘里面請。”
  黃掌柜扯扯她的衣袖。
  可兒點點頭,跟在他的身后,向兼做帳房的儲物間走去。一邊走著,她一邊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讓視線快速地掃過那桌人。
  在桌子右邊的,坐著一位年約二十六七歲左右、書生模樣的俊俏男子,那身月白色的長衫更襯得他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他是三人當中
個頭最矮的一位,卻仍然比在場的多數當地男人要高出一些。  在白衣男子對面,坐著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黑衣男子。
  似乎是故意要與那白衣男子文質彬彬的形象形成強烈對比,這位黑衣男子渾身上下充滿了草莽之氣。只見他一身勁裝,一副牛皮腰甲牢牢
地裹著他的腰身,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劍則斜插在他的腰帶之上。猶嫌不足似的,他的左眼上還戴著一個駭人的眼罩。這使得他看上去更象
一個打家劫舍的強盜。
  在兩人中間,背對著大門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他便是那個眾人注目的焦點——焦點之一。看著眾人那不依不饒的目光,可兒在心中
暗暗更正。
  這是一個對自己極端自信,且知道自己對他人的影響力的人——她偷偷打量著那男子挺直的脊背、平放在桌面上的雙臂、以及四平八穩叉
開雙腿的坐姿,不禁想起多年前那位老相士所教的“知識”——同時又十分警覺——她還注意到了他那微微向后收緊的肩部。
  那個男人雖然是背對著大門,卻仍然給人一種他才是整個房間的主人一樣不可忽視的感覺。
  眾人的竊竊私語最終還是驚動了這個男人。當她快要走到他的身后時,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瞥了她一眼。
  只那短短一眼,可兒便吃了一驚。
  眾人所傳不實!
  在看清那個男人的第一眼,她便在心中驚呼。
  這個男人長得一點兒也不丑陋,甚至可以說是英俊的!
  他應該與那兩個同桌年齡相仿,只是那嚴肅的神情使得他看上去更顯老成一些。
  這男人有著一張令人印象深刻,輪廓分明的臉。那平坦寬闊的額頭,修長挺直的鼻梁,勁瘦陡削的顴骨和方正有力的下巴,每一處的線條
都如同刀劈斧砍般的清晰而利落——這鮮明的骨架只襯得他更具男人味而已,卻還不至于讓人感到畏懼。可兒不覺感到奇怪,為什么眾人都那
么的害怕他。
  而當她的視線接觸到那個男人的眼眸時,她知道了答案。
  這男人有著兩道修長而飛揚的劍眉。此刻,他的眉尾正高挑入鬢,眉頭則隔著宇間隆起的小丘不悅地聳立著。那雙總是習慣半瞇著的眼睛
里,更是閃著讓人膽怯的冷硬寒光——有一瞬間,可兒以為看到他眼中閃過一道藍色的光芒。
  她搖搖頭,對自己笑了笑。她竟然也在無意間中了花大娘那無事生非的毒。除了胡人,沒有哪個中原人會有藍色的眼眸。而這位國公爺除
了身材比一般人高些,五官輪廓比一般人深些外,怎么看也不象是一個胡人的樣子。
  國公爺那雙仿佛透著藍光的利眸漫不經心地掃過她,很快便毫無興趣地轉過頭去。
  隨著一聲驚堂木的脆響,客棧里的眾人也暫時對可兒失去興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說書人的賣力表演上。
  可兒不由地松了一口氣。她這才意識到,事實上她一直在蹩著一口氣。
  黃掌柜站在柜臺后,打著門簾等著她。她又瞥了一眼柳婆婆。
  柳婆婆沖她微微一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笑意。可兒知道,這表示柳婆婆已經認同了這個男人,她不由地又放了一些心。
  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了自己替自己作主,不過,能多一份認同總是好的。特別是,她將要做的,將是一件十分冒險且不合常規的事情。
  她抬頭沖黃掌柜嫣然一笑,調皮地掀掀眉,走進儲物間。
  
  他們剛消失在門簾之后,凌雄健便立刻轉過頭來,專注地盯著那仍然輕擺著的門簾。
  他沖不遠處的跑堂招招手。那個小伙計立刻膽戰心驚地跑過來。
  “那個,”他指指門簾,“跟在你們掌柜身后的是不是你們家的少夫人,叫藍可兒的?”
  小伙計緊張的點點頭。凌雄健也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揮手讓他離開,自己則站起身來。
  小林和老鬼也跟著站起來。
  凌雄健一擺手,說道:“你們坐著。”說著,便向著那個女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當他快要走到柜臺前時,一個全身都罩在灰色斗蓬里的老婦人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前面,擋住他的去路。
  凌雄健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等著婦人走開。
  那個婦人不僅沒有走開,反而突然一轉身,向他撞了過來。
  凌雄健敏捷地閃身避開,卻發現她即將撞上一張桌子。出于本能,他及時伸手拉住那個老婦人。
  老婦人發出一聲模糊地嘆息。
  凌雄健認為,可能是他嚇著了她,便忙放開手,任由那婦人癱坐在板凳上,他則繼續向他的目的地走去。
  身后,柳婆婆那銳利的視線透過修長的睫毛,靜靜地停留在他的背上。
  凌雄健走到柜臺前。柜臺后的那位帳房先生坐在那里膽怯地看著他,似乎想要阻止他進入儲物間,卻又沒有那個膽量。
  他無聲地冷哼著,掀開門簾,徑直闖了進去。
第五章 討價還價
  儲物間里一片幽暗。
  凌雄健那雙久已習慣夜視的眼睛很快就發現了站在一排貨架后面的一老一少。
  由于貨架的陰影擋著,他并不能十分看清說著話的兩個人,于是便悄悄地潛行過去。
  那兩個人正在專心地辯論著什么,并沒有發現凌雄健的行動。
  
  * * *
  
  “不行,不行,姑娘這是拿自己的清譽開玩笑!”黃掌柜直搖頭。
  “我已經二十三了,又不是三歲。”可兒固執地堅持著,“您不要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我管家都已經好多年了,這點子事還是能夠應付
的。您放心,我有分寸。”
  “不行,不行。姑娘偷偷看看還沒什么打緊,若要與那人說話,可就是大忌。此事若成還行,若不成,姑娘的名聲就都毀啦。您叫我怎么
去見故去的老東家呢?”
  “世伯別再勸我了,我已經仔細地考慮過了。這婚姻大事本就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豈能等閑視之?若不作周全的考量,貿然的跨
出這一步,那豈不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再說,我不說我是誰,他又怎么會知道我是誰?我只說我是春喜,替我們姑娘傳話的不就行了?”
  黃掌柜的頭仍然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姑娘更不可認真考慮此事,連想都不要想。我勸姑娘還是直接回了這門親事的好。你也看到了,他那張臉真是嚇人,光看著
就知道是一個嚴厲的。還有那身形,萬一發起脾氣來,以你這小身子骨,還經不起他一巴掌的呢。前兒衙門里剛貼出告示,現今朝廷頒了法令
,任何人都不得阻止寡婦再嫁,若沒有嫁妝的朝廷還給予資助。這么一來,老爺那里就再也不能阻止姑娘的好事了。我勸姑娘還是等等,下次
世伯替你說一門好親事……”
  可兒不由嘆了一口氣,道:“世伯別說什么下次,只這次我還是不愿意的呢。并非每個女人都想嫁人的。我心里只想著如果老爺肯放我出
門,我寧愿象前街的白寡婦那樣,開一個小店鋪,自給自足。哪怕最后餓死街頭也總好過替人管家,還要看人臉色的強些。這位國公爺應該是
有自己的理由,才說要找一個可以管家的新娘子吧。對于我來說,不管再嫁給誰,都只是換一個東家繼續做我的管家罷了,我所想要的生活是
沒有人能給我的。即如此,何不試上一試呢?至少,這一次我可以先了解一下我將要面對的是什么。”
  黃掌柜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沒看上他,他卻看上你了那可怎么辦?”
  “這正是我想與國公爺談談的原因。若國公爺看中了我,那我就愿意去替他管家,總好過不明不白地死在太太手上。只有一個條件,若有
一日他看不上我了,需得放我自由。”
  黃掌柜這才明白可兒的用意,他以驚嚇的眼神看著她。
  “姑娘的意思,竟是想跟那個‘石頭將軍’講條件嗎?”
  可兒嫣然一笑。
  “有何不可?這本來就是我的強項。”
  天知道她每天要為多少更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與商販們討價還價。更何況,在她看來,這件事的本質與買個雞蛋或買把蒜頭沒什么不同。
  黃掌柜想起凌雄健那張令人不寒而栗的臉,不由地打了一個冷戰。
  “姑娘也想得太天真了,那可是……”正說著,身后傳來東西碰撞的聲音,黃掌柜立刻轉過身去問道:“誰在那里?”的
  凌雄健眼疾手快地扶住腳邊的一個酒壇,站直腰回道:“我。”
  “誰?”
  黃掌柜一聽是陌生的聲音,便與可兒對望一眼,向那個黑影走了過去。
  可兒看著黑漆漆的門簾處那個巨大的身影,在黃掌柜驚呼出來人的身份之前,她便已經直覺地猜到那是誰。她的心臟不由“砰砰”地亂跳
起來。
  “國公爺?”
  黃掌柜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
  凌雄健點點頭,他看看那個矮胖的老掌柜,又抬頭看看仍然留在暗處的那個青色人影,然后向門口一擺頭,輕聲道:“出去。”
  黃掌柜下意識地服從了命令。等走到門口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便又站住,回頭望著仍然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的可兒。
  凌雄健向前跨了一步,占據住剛才那個掌柜讓出的空間,筆直地站在藍可兒的面前。
  若說剛才那驚鴻一瞥還未讓可兒全然的了解眾人為什么會畏懼于他,那么,此刻,當這位傳聞中不通人情的國公爺象座巨塔一樣立在她的
面前時,她總算是了解了——他那樣的身高,不論站在誰的身邊,都會給人以“泰山壓頂”般的威脅感。
  可兒暗暗忖度,她的個頭很有可能還未及到他的肩頭——即使是在女人當中,她的身高也不算很高。
  “呃……”
  黃掌柜在門口發出聲音。
  “出去。”
  凌雄健微微提高了一點聲音。
  黃掌柜嚇得立刻退出門去。
  可兒也嚇了一跳。她本能地倒退一步,卻被他一掌給拿住手臂。
  事實上,可兒只是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出聲而已,凌雄健卻以為她是被他的威嚴氣勢所嚇到,心底不由有些得意。
  與南方男子那綿軟的口音不同,這位國公爺操著一口北方官話。那鏗鏘有力的腔調與他的形象十分的吻合。
  雖然近距離看來,這位國公爺的臉比那匆匆一瞥更顯嚴厲,但是,若不是若干的小細節顯示他的本性并非如此,可兒想,她“也許”會怕
他的。
  她注意到,這位國公爺的眉梢雖然飛揚入鬢,眼神中卻并沒有什么煞氣。甚至,當她被他的聲音嚇到時,他的眼中還流露出一種惡作劇得
逞之后,小男孩般的得意——與她那調皮的小叔子惡作劇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而且,她還注意到,他有著一張線條柔和的唇。
  他的嘴唇寬闊而豐厚,這與那張臉上過于嚴厲的五官線條顯得十分的不協調——可兒記得當初那位老相士說過,有著如此唇形的人,一般
來說都是心地慈悲的人。
  比如,佛祖。
  可兒為自己的聯想暗自感到好笑。
  “怎么,害怕了?”
  凌雄健意帶威脅地微微收緊手掌,感覺到掌下的手臂異常細瘦,衣袖下似乎沒有什么肉。他不由地皺起眉頭。
  可兒抬起頭,只見那雙曾經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眼眸此刻更是放著異樣的光芒,而且,是威脅的光芒——顯然,這個男人想要威嚇她。
  從小就飽受公公以表情威嚇的可兒發現,她并不害怕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看上去他一只手就能將她撕成兩半。
  她垂下視線,看著他仍然停留在她手臂上的大手。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甲并不象時下里所流行的那樣留得很長,而是平著指端,修剪得整整齊齊。這是一雙整潔且有自制力的手——它
們有力到禁錮了她的行動,卻又很有分寸地沒有弄疼她。
  利用低頭的時間,可兒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因他的出現而混亂的思緒。
  這個被她形容為“莽漢”的強壯男人似乎是一個直爽的人。而直爽的人一般都比較欣賞直爽的方式。于是,她決定以直爽對直爽。
  她又抬起頭來,以毫不掩飾的坦白直直的望進那個男人的眼眸。
  “為什么要害怕?”她答道。
  凌雄健驚訝地對上一雙形狀十分象貓眼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這個女人竟然有膽子與他對視!
  他一直以為,除了那屈指可數的幾個人,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膽敢再直視他的雙眼了呢——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女人。一個本該見到他就尖
叫著逃跑的女人!
  他不覺對眼前的女子起了好奇心。
  凌雄健一展手臂,將藍可兒略轉過身去,迎向窗外的天色。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眼前人的相貌。
  雖然凌雄健從來沒有刻意去注意過女人們衣飾的變化,不過,由于他有七個表姐妹,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也會知道一二。眼前的女子絕對不
可能被他那些喜歡追捧時尚的表姐妹們所欣賞。甚至連他都知道,她的衣飾打扮實在太過落伍了。
  目前京城正在流行輕衫薄裙,越能讓人隱約看到肌膚的衣衫越受人歡迎。而這個女子的青色短襖不僅已是前朝的舊款,更是肥大得讓人無
法看清她真實的體態。
  在京師的時髦女子間,最近流行著一種假髻——凌雄健一直認為,是因為那些女人們嫌自己頭發上的地盤太小,金翠首飾沒有更多的地方
插戴,才設想出這種東西來的——而這女子的頭上,除了一根式樣簡樸的銀簪外,便別無裝飾。那緊緊地盤在腦后的古板發髻也更不可能是假
發。
  而且——凌雄健挑剔地望著她那細瘦的身材——現在京都流行的是高大豐腴的美,這個女人的身高勉強可算是中等,身材卻細瘦得象根竹
竿。
  除了這毫無特色的裝扮與不合流行的身材外,她的五官也不見有什么特別出色之處——然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凌雄健不太甘愿地想。
  她有著一張小巧的瓜子臉,看上去還沒有他的手掌大。鼻梁雖不高,卻如江南的山一樣清秀可人。嘴唇線條清晰,兩頰光潔而少見血色。
她的五官中唯一吸引人之處,便是那兩彎淡淡的柳眉下,一雙象貓眼一樣又大又圓,烏黑靈動,且流光溢彩的眼眸。
  奇怪的是,她的眼下竟然有著兩道淡淡的青影。
  凌雄健對這樣的青影并不陌生,在緊張的戰斗中,他的隊伍里幾乎人人眼下都掛著這兩道代表勞累的青痕。只是,一個在深閨養尊處優的
女人怎么也會有這樣的兩道青影呢?凌雄健有些好奇地想著,視線無意識地向下瞥去。
  只見女子那松松的衣領間微微露出一點脖頸以及鎖骨間誘人的凹陷。
  凌雄健的眼眸不禁一亮。
  這個女人倒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她的脖頸透露出她有著一身光潔柔嫩的白皙肌膚。若她全身的肌膚都如她的脖頸,便會嫉妒死京都的
那些“美女”們……凌雄健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分開她的領口,看看她全身的肌膚是否都是如此……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攥緊她,拇指上下輕撫那可以感覺到骨頭的手臂。
  對照那略顯蒼白的臉色,顯然,她并沒有受到很好的照顧。
  可兒條件反射地抽回了手臂。
  “說話可以,請別動手。”
  她端莊地說著,并后退半步,又退回陰影中。
  凌雄健啞然失笑。自從他十歲之后,就再沒有人敢用這種教訓人的口吻跟他說話。不過,他還是放開了她。
  他也退后半步,半倚在貨架上,興致昂然地望著那雙在幽暗的光線里閃著亮光的眼眸。
  “你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他雙手抱胸,打量著她。當地人說官話時總是帶著難以聽懂的濃重土腔,而這女人卻能說一口字正腔圓的道地官話。顯然,是受過專門訓
練的。
  “什么?”可兒迷惑地眨眨眼。
  “剛才你還和那個掌柜的商量著,要找我?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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